两种策略

佛教约在公元1世纪传入中国，译者对每一个陌生的词都要作出选择：借用读音（音译 yīnyì），还是翻译意思（意译 yìyì）。Nirvāṇa走了第一条路，成了涅槃（nièpán）——这两个字纯粹按音选取。Śūnyatā走了第二条路，成了空（kōng）——这个字本来就有正合适的意思。许多词最后是两种形式并行。

玄奘的五种不翻

7世纪的译经僧玄奘（Xuánzàng）——就是西行取经、并启发了小说《西游记》的那位高僧——归纳出何时该音译、何时该意译。他的五种不翻（wǔ zhǒng bù fān，即五种不加翻译的情形）：

  1. 秘密故——真言和陀罗尼保持音译，以免失去其咒力。
  2. 多含故——一个词同时含多义，如bhagavān，兼有“主宰”“吉祥”“破恶”之义。
  3. 此无故——中国没有的事物，如jambū树。
  4. 顺古故——音译早已沿用成习的词，即使今天可以意译。
  5. 生善故——意译听起来太平常时，就保留外来词。Prajñā正因如此仍译作般若（bōrě），而没有用日常的智慧（zhìhuì）。

词汇表

重要术语的实用词表，列出每个词最后采用了哪种策略，以及为什么。

以音译为主的词

梵语／巴利语 汉语（音译） 意译（如有） 音译胜出的原因
buddha 佛（fó）；全称佛陀（fótuó） 觉者（juézhě）——仅用作释义 顺古；佛已完全汉化，成为汉语常用字
nirvāṇa 涅槃（nièpán） 灭度（mièdù） 生善——灭字听来太消极
bodhisattva 菩萨（púsà）；全称菩提萨埵（pútísàduǒ） 觉有情（juéyǒuqíng） 鸠摩罗什较短的菩萨先流行开来；简洁胜出
prajñā 般若（bōrě） 智慧（zhìhuì） 玄奘第五条——生善；智慧太平常
arhat 阿罗汉（āluóhàn）；简称罗汉（luóhàn） 应供（yìnggōng） 顺古
Amitābha 阿弥陀（Āmítuó） 无量光（wúliángguāng） 两者并用：念诵用阿弥陀，著述用无量光
Śākyamuni 释迦牟尼（Shìjiāmóuní） 能仁（néngrén）——罕用 这是人名；人名默认音译
dhyāna 禅（chán）；出自禅那（chánnà） 思惟修（sīwéixiū） 顺古；禅后来自成一个概念（禅宗）
stūpa 塔（tǎ）；出自塔婆（tǎpó）或窣堵波（sūdǔbō） 庙（miào）——太笼统 塔成了汉语中这类建筑的通称
māra 魔（mó） — 为这个概念新造的字；后来泛指鬼怪、恶魔
namo（敬礼） 南无（nāmó） — 只用于仪轨——如念诵南无阿弥陀佛

以意译为主的词

梵语／巴利语 汉语（意译） 音译（如有） 说明
dharma 法（fǎ） 达摩（dámó） 达摩只在专名中保留下来（如菩提达摩）
karma 业（yè） 羯磨（jiémó） 羯磨只用于僧团的戒律程序
śūnyatā 空（kōng）；抽象义作空性（kōngxìng） — 借用道家已有的词——十分贴切
duḥkha 苦（kǔ） — 简单而形象的意译
saṃsāra 轮回（lúnhuí） — 意译保留了原来的意象
pratītya-samutpāda 缘起（yuánqǐ） — 即因缘生起
mārga 道（dào） — 借自道家，道本来就是道家的核心概念
maitrī与karuṇā 慈悲（cíbēi） — 把两个已有的汉语词合在一起
Avalokiteśvara 观世音（Guānshìyīn） — 鸠摩罗什的译法；玄奘后来提出更贴近原文的观自在（Guānzìzài），《心经》用的就是它
pañca-śīla 五戒（wǔjiè） —

译者

留传下来的词汇，大半出自两个人之手：

  • 鸠摩罗什（Kumārajīva，344–413）——译出《法华经》《金刚经》《心经》。他重视汉语的流畅，胜过字面的准确；那些读起来“像汉语”的词（观世音、般若波罗蜜）多半出自他的译场。
  • 玄奘（Xuánzàng，602–664）——陆路西行印度十七年，所出译本以精确著称。鸠摩罗什把文字磨平的地方，玄奘宁愿让梵语的痕迹留着。

更早的译者（2至4世纪）还用过格义（géyì，即“比附义理”），借道家的词来表达佛教概念——例如把nirvāṇa称作无为（wúwéi）。这类译法后来多被舍弃，只有mārga译作道留了下来。